
1955年初夏,洛杉矶的夜色刚刚降下来,钱学森家门口的路灯一整夜都不熄。站岗的警卫来回踱步,屋里却静得只听见翻纸声。那是钱学森在案头,反复摊开一本中文刊物,看着其中一页发呆。他忽然站起身,压低声音对妻子说了一句:“有救了。”
要弄懂这句“有救了”,绕不开他二十多年来的人生轨迹:少年成才,远渡重洋,名满美国,被当作“一个顶五个师”的军事科技人才,又被严密监视、限制自由。等到《人民画报》上那张照片悄悄飘到他手里时,一条被堵死多年的回国之路,才缓缓露出一丝缝隙。
有意思的是,这个转折点,竟只是报纸上一张普通的合影。
一、少年天分早现,胸中自有家国
1901年7月,浙江杭州一个书香家庭添了一个男孩,取名学森。父亲钱家治是教育界出身,母亲章兰娟则受过良好传统文化熏陶,对诗书礼仪极为看重。
家里对这个孩子的教育,可一点没含糊。钱学森三岁时便能背诵上百首唐诗宋词,对数字更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敏感。亲戚们来做客,常能见到这样一幕:大人随口出一道简单算术题,小小年纪的钱学森,不写也不算,只是瞟一眼,脱口而出答案。
父亲看在眼里,心中有数。与其说他是在“逼”孩子读书,不如说是在顺势引导。钱家的书桌上,除了传统的四书五经,很快又多了物理、化学、几何等新式书籍。钱家治相信,科学与传统,并不冲突。一头扎在算术课本里的孩子,也该明白“修身、齐家、治国、平天下”的道理。
母亲则从另一个角度,往孩子心里种下种子。她经常提到“报效国家”四个字。那时的中国积贫积弱,列强环伺,她虽是闺中妇人,却对时局有自己的忧虑。每当儿子念完诗,她就借机说:“读书若只是求一己温饱,不值当。读得多了,总得想着国家。”
这句话,钱学森后来回想,印象极深。知识是有用的,但真正的用处,不在个人的衣食住行,而在民族的兴衰。这种朴素的家国观,日后在他很多重大选择时,都起到了压舱石的作用。
少年时代的钱学森,学习成绩一直名列前茅。1929年,他考入国立交通大学机械工程系铁道机械专业。那时的交大,是中国工程教育的一面大旗。校园里洋教授不少,学生们讨论的,也多半是实用技术。
有意思的是,正是在这段时间,他对单纯的机械并不满足,开始主动接触更广阔的物理、数学领域。他逐渐意识到:要真正改变国家的命运,光修几台机车还不够,必须往更高层级的科技领域迈。
毕业论文答辩那天,指导老师看着这个思路清晰、逻辑紧密的年轻人,直言不讳:“你应该出去看看。”不久之后,公费留美的机会来到了他面前。
二、走入美国实验室,却始终记着祖国
1934年,钱学森登上了开往美国的轮船。从上海码头到太平洋另一端,海风一阵阵地吹,人潮慢慢散去,留在甲板上的,是一个抱着书本的瘦高青年。有人问他:“这次出去,将来就打算在美国安家吗?”钱学森只答了一句:“不敢想那么远,先学本事。”
到达美国后,他进入麻省理工学院航空专业学习。麻省理工的课程紧张、竞争激烈,这在当时对任何留学生都是不小的考验。不过,对钱学森而言,这里却像是为他量身打造的舞台。一年时间,他拿下硕士学位,这在学院历史上都相当罕见。
天才总会被一双敏锐的眼睛发现。1935年之后,美国航空界泰斗级人物冯·卡门注意到了这个中国小伙。1936年秋,钱学森正式进入加州理工学院,拜在冯·卡门门下,从此走上更加专业、更加前沿的科研之路。
冯·卡门并非一般意义上的“洋教授”。他对学生一视同仁,从不因为国籍区别对待。讨论问题时,他常常与学生争得面红耳赤,一旦想法被学生推翻,他也欣然接受。钱学森非常佩服这种学术态度。他后来回忆,正是这种平等交流的环境,让他在科学思维上真正打开。
在课业之外,他加入了一个听上去不算“正经”的研究小组——火箭研究小组。当时的火箭研究,在不少人眼里还带着点“玩火”的意味。可正是这块看似边缘的领域,让钱学森接触到了最前沿的航天探索。
短短几年,他已在流体力学、高超声速空气动力学、火箭飞行轨迹分析等方向取得重要成果。《探空火箭飞行分析》一文发表后,美国航空学界对这个来自中国的年轻人刮目相看。1939年,他获得加州理工学院博士学位,很快被学院高薪聘为研究员。
1943年,他对冯·卡门提出的高超声速流动理论进行了严格证明。这件事,让他的名字在美国军方和科研部门中迅速传开。美国和盟国正在进行第二次世界大战,各种新式武器、导弹项目都急需理论支持。在不少人眼里,钱学森已经不单是“留学生”“科学家”,更是潜在的战略资产。
不过,金光闪闪的头衔,并没有冲淡他对祖国的牵挂。每当从无线电里听到国内战乱、民生凋敝的消息,他都会沉默很久。有同事劝他:“你留在美国,将来能拥有最好的实验条件。”钱学森想了想,只说:“条件越好,责任越重。”这句话看似平常,却透出了一丝不为人知的焦灼。
1949年,消息从大洋彼岸传来:新中国成立了。那一天,钱学森反复看着英文报纸上对新政权的各种报道,也取出早年的中文刊物比照,心里暗暗做了决定——该回去了。
三、回国路被堵死,一张照片变成转机
新中国成立之后不久,钱学森开始着手回国准备。他和妻子蒋英商量,整理资料、托人安排船期。蒋英出身音乐世家,是著名声乐家蒋英实之女,自幼受中西文化双重熏陶,思想上与钱学森十分契合。两人对回国的态度,出奇一致:该回去的时候,就不回头。
然而,世界并不按人的主观意愿行事。美国当局很快盯上了这位在航空、导弹领域声名日隆的华人科学家。在他们眼里,这已不只是一个普通研究员,而是与“军事机密”紧密相关的重要人物。
美国军方有人曾放话:“钱学森一个人,可以顶五个师。”这话听上去夸张,却反映了他们的真实心态——这样的科技人才,无论如何不能落到“对方”手里。
于是,各种阻挠接踵而至。签证受限,出境申请被拖延,再到直接拒绝。钱学森一家本以为还能通过正常渠道解决,几番碰壁后才意识到:这已经不只是行政问题,而是政治问题。
局势在1950年前后急转直下。朝鲜战争爆发,中美对立加剧,美国对国内华人科学家更加疑心重重。有一天,他突然被拘押起来,关在一个灯光通明、二十四小时监视的场所。整整十五天,他被各种方式盘问、试探,对他所有工作内容进行审查。
这种日夜不熄灯的“软禁”,对任何人都是折磨。多亏冯·卡门等学界人士出面斡旋,钱学森才得以保释。但所谓“保释”,只是从狭小房间换成了略大一点的“圈子”。
从此以后,他家门口架起了探照灯,警车不远不近停着,来往的一举一动,都在监控之下。出门要报备,信件要审查,科研活动也被严格限制。原本宽松自由的学术环境,变成了无形的牢笼。
在这种状态下,回国看上去几乎成了奢望。钱学森自己也不是没有动摇。他曾对妻子说过:“要是这样耗下去,什么时候才是头?”蒋英只是轻声回答:“不管怎样,总得设法试一试。”
1955年5月,一份中文刊物悄然送到了他们手中,那就是《人民画报》。在美国这样的环境中,这类刊物并不容易见到,能拿在手里,本身就颇费曲折。
翻到中间一页,钱学森突然怔住了。照片上有三个人:毛泽东、陈叔通,还有他熟悉的身影——父亲钱家治。旁边的说明文字写得很清楚:陈叔通,此时已担任全国政协副主席。
那一刻,他心头一震。长期压抑的情绪像被什么点燃,冲破胸口。他按住自己发抖的手臂,把蒋英喊到桌前,压低声音:“你看,这是太师父。”蒋英顺着他手指,认出了陈叔通,几乎脱口而出:“他和毛主席坐在一起,那就是和毛主席很熟了!”
陈叔通不仅是钱学森父亲的钱庄行业的旧识,更是钱学森学生时代的“太师父”——长辈中的长辈。青年时期的钱学森在设立奖学金、学术活动上,都受过他的关照。此时看到这张照片,就像在迷雾中发现了一座灯塔。
“何止认识,现在太师父是政协副主席。”钱学森几乎是立刻做了决断,“我写信给他,一定要把情况说明白。”
值得一提的是,这封信写得极为慎重。他一方面详细叙述了自己在美国遭遇的监视与限制,另一方面表达了强烈的回国意愿,说明自己在航空、火箭领域积累的经验,都希望用在国家建设上。
问题出在寄信这一环节。所有发往中国的信件,都会被美国方面重点审查。这封直指“回国”“政治立场”的信,如果放在明处,必然石沉大海。钱学森和蒋英反复商量,最后想出一个折中的办法——绕道。
当时,蒋英的妹妹蒋华在比利时。于是,他们决定把这封关乎命运的信,夹在一封写给妹妹的家书里,外面的收件地址写比利时。这样一来,审查力度就不那么紧,内容也不易被细究。
挑选邮寄的时机同样谨慎。在看守暂时走开的一瞬间,信封被迅速塞进邮筒。信离开手的一刻,夫妻两人心里都明白,这不只是一次普通的通信,而是一场赌注——赌他们能否冲破大洋两岸的政治高墙。
时间一天天过去。洛杉矶的阳光依旧灼人,门口的警卫照旧按时换班,似乎什么都没有改变。唯一不同的,是中国那边,悄悄开启了另一套节奏。
陈叔通在国内收到信,十分震动。他非常清楚钱学森在科学界的分量,也明白美国那句“一个顶五个师”,并不是空话。把信呈交有关方面后,关于营救钱学森的讨论,开始逐步提上日程。
1955年8月1日,日内瓦,中美大使级会谈。谈判桌上,各种议题交错推进,其中之一,就是在双方人员问题上进行交涉。涉及钱学森时,美方却声称:钱学森“本人不愿回国”。
这种说法,在周恩来总理和中方代表团听来,不啻为一种公然扭曲事实的托辞。中方早就掌握了钱学森的真实态度,也心知肚明这套“说辞”背后代表的是什么逻辑。
起初,中方仍留有余地,希望通过谈判达成体面解决。为表诚意,周恩来甚至提出以十一名被俘的美国飞行员进行交换。这在当时,是相当大的让步。但美方态度迟迟不松,仍在坚持所谓“自愿不回”的说法。
既然如此,只能摊牌。中方代表拿出了钱学森亲笔信。这封信,穿越重重阻隔,最终成为最有力的证据。信中的言辞、笔迹,任何人都无法否认。面对“铁证如山”,美方在这一问题上的话已经说不圆了。
拖延依旧存在,但阻力开始减弱。经过几轮拉锯,1955年9月中旬,钱学森终于获准离境。美国的一些军界人物对此极为不甘,有人甚至放狠话:“等他回去,中国就有导弹了。”这句话,从另一个侧面,说明了他们对这位科学家的真实评价。
从洛杉矶港口迈上回国的轮船那一刻,钱学森身边有警车跟随,有人暗中盯梢。一路上,他被安排在隐蔽的舱室,行动受限。尽管如此,离开美国的事实已无法逆转。这条路他足足等了六年。
四、归来之后,导弹腾空背后的身影
1955年10月8日,轮船靠岸。站在码头上,钱学森踏上祖国土地。那一天,他的年纪是四十四岁,正是精力、学识都在黄金阶段的时候。
与很多“衣锦还乡”的场面不同,他的归国没有铺张,没有喧嚣。迎接他的是严密的警卫、谨慎的安保措施,以及来自高层的清晰要求——归队,投入工作。
回国不久,他即被任命为国防部第五研究院副院长,参与筹建新中国自己的导弹、火箭研究机构。当时的中国,在这一领域几乎是白手起家,既无完整系统,也无成熟经验。外界封锁严厉,资料获取困难重重。
这时,他在美国多年积累的理论素养、工程经验、组织能力,迅速发挥作用。他不是躲在办公室里写报告的人,而是真正跑到试验场、车间里,一项项、一环节地盯。
“这地方的数据不可靠,得重新测。”“这段材料不行,经受不了高温。”他和青年工程师们一起反复推演,写满了黑板,又涂掉,重来。有人回忆,当时只要见他走进实验室,大家心里既紧张又踏实——紧张的是要准备一大堆问题,踏实的是这位总能找到解决办法。
在他的推动下,中国的导弹事业从无到有,开始搭起自己的知识体系和技术框架。反复试验中,第一代地地导弹、地空导弹的轮廓渐渐清晰。
值得一提的是,“两弹一星”工程的整体布局里,钱学森不仅在导弹技术方面贡献突出,更在系统工程、总体设计、人才培养上发力。他提出的许多系统论思想,后来被广泛应用到不同工程领域。
1964年10月,第一颗原子弹成功爆炸。1966年,第一枚地地导弹飞弹实弹试射成功。1970年4月24日,“东方红一号”卫星成功发射。每一项重大节点背后,都能看到这位当年被喊作“一个顶五个师”的科学家默默忙碌的背影。
他还参与推动了中国第一艘核潜艇、返回式卫星、地球静止轨道试验通信卫星等多个项目。可以说,从地面到天空,从大气层到近地轨道,都留下了他的理论脚印和组织痕迹。
不少人喜欢用“功勋卓著”“奠基人”这样的词来形容他。面对这些评价,本人却十分克制。他曾说:“我只是沧海之一粟,真正伟大的是中国人民,是党,是国家。”这句话听上去谦虚,实际上也透出一个事实——大工程的完成,从来不是一个人干出来的,而是集体力量的结晶。
不过,不能否认的是,如果没有1955年那张照片,没有那封跨越大洋的信,也许中国的导弹、航天进程,会在时间轴上往后推延很久。历史不会给出假设的答案,却留下了几个关键节点,供后人慢慢咀嚼。
在那个科学与政治紧密纠缠的年代,一个中年知识分子在异国监视之下,忽然看到自己的父亲和“太师父”站在毛泽东身旁,那种“有救了”的心情,外人很难完全体会。对他而言,这不只是个人命运的转折,更意味着多年前母亲反复强调的“报效国家”,终于有了落脚处。
从少年在书桌前翻阅物理、化学书籍,到麻省理工、加州理工的实验室,再到被监视的洛杉矶寓所,最后到新中国导弹试验场上的黄土高坡,钱学森的轨迹,并不算曲折离奇,却带着一种清晰的方向感。
他年轻时就已经想明白了一件事:学本事,是为用本事。用在哪里,才是关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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